经过司法机关两年多的调查,整个云南红豆杉遭人为毁坏的情况已完全清晰。尽管有人将为其贪婪付出代价,但是,原始森林中那些垂挂着美丽红豆的古树群,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生机
文/李梓
云南红豆杉,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在地球上已经生存了上亿年的古老树种,近年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劫难。
2002年10月30日,云南省石林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一起涉及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红豆杉的公诉案件,云南汉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吴军、总裁李松、副总裁齐膺、采购运输部经理明强忠等被诉犯有非法经营罪。云南汉德公司作为国内最大的紫杉醇生产商,对其的庭审格外引人注目,上百人的旁听席座无虚席,许多后来者只有坐到了走道的地板上。
自1999年以来,在云南省西北部的广大林区,上演了一场空前的红豆杉树皮收购战,数以万计的百年红豆杉被剥皮后死亡。现在这一事件终于到了审判的季节,云南汉德是红豆杉系列公诉案件中最后被起诉的一名被告。从年初开始,已经有超过50名被告因收购红豆杉树皮及其产品而被云南省检察机关指控犯有非法经营罪,有32人已经被判处有期徒刑并处以高额罚款,处罚最严重的一名被告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罚款100万元。
两天的庭审中,公诉员举出了整整三个大纸箱的证据,以证明自1999年以来,云南汉德公司一直在收购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红豆杉萃料和半成品生产紫杉醇,用虚报库存、伪造报表骗取批文,伪报品名出口紫杉醇到美国等问题。而由8名律师组成的辩护人也列举了云南汉德公司拥有的各种有效证件,并引用了大量的法律条文,以说明其行为是合法行为。
庭审中,对控方列举的许多涉及云南汉德公司经营的证据,云南汉德公司法定代表人吴军、总裁李松等被告都供认不讳,但对于检察机关所指控的罪名,却均提出异议。被告之一吴军数次质问公诉人:“你能否指出,我究竟具体违犯了国家的那条法令?”令法庭内喧哗不已。
经过司法机关两年多的调查,以及在公众及媒体的高度关注之下,整个云南红豆杉遭人为毁坏的情况现已完全清晰,一个生机勃勃的物种,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变成了濒危物种。尽管有了审判,有人将为其贪婪付出代价,但是,原始森林中那些垂挂着美丽红豆的古树群,却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生机。
如果没有这个农民的奔走,我们将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2000年9月底的一个早晨,云南省人大门口来了一个叫张春山的农民,他从家乡坐了两天的车到省城,向云南省人大反映,在滇西北正在发生着惊人的毁林事件。在省人大门口,他遇上了一名记者,红豆杉由此进入公众的视野。
张春山随身带着一本影集,里面全是他亲自拍摄的被剥皮的红豆杉树的图片。图中,一棵棵被刚刚剥皮的红豆杉裸露着鲜红的树干,树干上渗出鲜红的树脂,像是树的血泪。图片见报后,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关注。当时正值国家林业部统一部署针对破坏国家林业资源犯罪行为的“绿色保卫行动”期间,这篇报道引起了云南省林业厅的高度关注,很快将此事列为省厅督办案件,督促丽江地区林业公安分局迅速查办。
有用之祸
自冰川纪以来,红豆杉这种古老的树种就已生存于滇西,它木质坚硬,生长缓慢,从种子落地到长成大树,需100-250年的时间。若干年来,从来没有人去打扰它们宁静的生活,因为这种树对当地人来说没有用,最多只能做块砧板。七八年前,有人送给张春山一段红豆杉树干做砧板,老张用锯子斧子都没有把它劈开,只好让它一直躺在柴禾堆里。
1971年,美国的两位化学家成功地从红豆杉的树干中分离出一种物质,起名紫杉醇,并发布了它的化学结构。1982年,紫杉醇在临床实验中被验证为对卵巢癌、睾丸胚胎癌、乳腺癌等癌症具有特效,且毒副作用远远小于当时发现的其他抗癌物质。研究结果披露后轰动一时,被誉为数十年来在这一领域的最重要发现。
自然界中的紫杉醇主要存在于红豆杉树的全身,而树皮的含量最高,达万分之一左右。但红豆杉是一种缓生树种,全世界非常稀少,美国早已将其列入保护树种。在亚洲,中国、缅甸、印尼等国拥有的野生红豆杉较多。
1992年,紫杉醇正式通过美国食品与药物管理局FDA认证,被批准上市。
1992年夏,第一波红豆杉树皮大战在云南省滇西北地区打响,大量商人涌向林区收购红豆杉树皮,这种情况在以前从未发生过。几个月后,收购又突然停止了,当地的林业部门记录了这次收购风潮。据知情者说,美国批准紫杉醇上市的消息传到中国后,一些投机分子认为其中有利可图,到红豆杉分布集中的滇西北进行收购,由于树皮销往美国很不方便,这次风潮自然停止了。但是,对于中国来说,这才是紫杉醇热的开始。
而在美国,自1992年后,紫杉醇在临床运用中被誉为抗癌三大首选药之一,身价也逐年水涨船高。手握专利的美国生产商将紫杉醇的价格越炒越高,达到每公斤三四百万美元,而供应量不超过100公斤。在这种情况下,许多美国医院更趋向于到外国购买紫杉醇,紫杉醇成了最有投资潜力的药品,全世界由此泛起紫杉醇投资热。
迄今为止,美国仍然为紫杉醇的最大消费国。中国生产的紫杉醇为粉剂,几乎全部出口到美国。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美国也有大量的野生红豆杉,但美国法律允许从境外进口紫杉醇,却绝不允许在其国内利用红豆杉。
由于发展中国家对红豆杉价值认识上和立法上的滞后,自1992年以后,全球除美国、加拿大等少数国家之外,关于野生红豆杉遭到人为破坏的报道不断出现在各环保网站和媒体上。
“全球第二大紫杉醇生产商”
1993年8月,中美合资云南汉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成立,其股东为云南民族地区科技研究所和美国IVAX公司,其中IVAX公司持有超过80%的股份。在其由云南省林业厅核发的特种材加工许可证和由云南省工商局核发的营业执照上,其主营业务均写明为:紫杉醇。此后,云南汉德公司于1995年从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购买了能生产纯度99%紫杉醇的生产技术。但是,要生产紫杉醇,原料供应是一个瓶颈。
地处滇西北的丽江是中国红豆杉最集中的地区。据林业部门1996年的一项调查显示,云南全省共有红豆杉林木354万株,占全国红豆杉总数的55%。其中丽江就有野生红豆杉林木110万株。
1996年,云南汉德公司与丽江县林业局下属的丽江玉龙林产品公司合资成立丽江汉德公司,双方约定,丽江汉德公司负责收购红豆杉树皮枝叶,加工成紫杉醇初级产品——紫杉醇含量为1%左右的氯仿膏,并只能供给云南汉德公司。
作为生物资源大省的云南省,从“九五”期间开始有计划地开发紫杉醇产业,“九五”期间,紫杉醇及红豆杉系列产品的开发被当作一个支柱产业来扶持开发。云南汉德公司作为全省惟一具有生产紫杉醇精品能力的公司,入选省政府“18项生物资源开发工程项目”单位。1999年2月,云南汉德公司生产的纯度为99%的紫杉醇通过了美国FDA认证,获得了通往美国的通行证。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东风。
2000年12月,在昆明举行的全国民营企业交易会上,云南汉德传来特大新闻:与美国IVAX公司签订价值7200万美元的紫杉醇出口合同。在新闻发布会上,云南汉德对外发布了1999年经营情况:1999年,它一共生产了纯度98%以上的紫杉醇60公斤,出口创汇超过1000万美元,由此成为中国最大、全球第二的紫杉醇生产供应商。
也许这并不是一种巧合:举报者张春山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告状 滇西北地区的第二波树皮大战开始了。
2001年8月,媒体开始质疑云南汉德公司的生产原料来源,原因缘于云南省林业厅的一份报告。根据云南省林业厅的统计,云南省自1990年以来全部由人工培育的可供利用的红豆杉,即使全部用于加工紫杉醇,也只能生产出几公斤,云南汉德是从哪里获得能加工几十公斤紫杉醇的原料的呢?但云南汉德副总裁齐膺的回答是:“云南汉德的生产原料,来自人工培育的红豆杉和边贸进口。”在10月30日的庭审中,云南汉德董事长吴军又重复了上述说法。
但事实是:从1999年开始,云南汉德通过丽江汉德与丽江县林业局合作,投入数百万元在丽江开展人工种植红豆杉,但到2001年云南汉德被警方查处时,所种植的红豆杉尚未长到能够打枝提炼紫杉醇的程度。记者曾经请教过数位紫杉醇专家,他们均认为人工种植红豆杉和提取技术均已不成问题,只是暂时没有掌握国内是否有制药商已经利用人工种植的红豆杉在提取紫杉醇。
一条“完美”的生产链
汉德公司的整个生产链,至今仍然令许多人赞叹不已,有人说它已经趋于完美。云南汉德的主要投资方是美国IVAX公司,同时,云南汉德又是丽江汉德的最大股东,丽江汉德生产紫杉醇半成品氯仿膏的生产线和技术由云南汉德提供。而丽江汉德利用背靠原始森林和丽江县林业局的两大便利,专门负责收购红豆杉树皮,加工成半成品后,全部出售给云南汉德。云南汉德深加工成精品(即纯度在98%以上的紫杉醇)后,卖给IVAX公司,由IVAX公司分销给美国各医院和制药公司。
云南汉德的董事长吴军在法庭上谈及丽江汉德时说:“他们是独立的公司,我们无权干预他们的原料收购。云南汉德一直强调在保护的基础上开发,我们从来没有收购过野生红豆杉的树皮,发现职工有背着公司做这种勾当的立即严惩。”
但许多事实表明,云南汉德与丽江汉德的关系要比吴军所说的亲密得多。
1999年底,由于红豆杉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国家林业总局宣布只对1999年10月以前的库存发给出口许可证。云南汉德决定要利用多报库存以便从林业总局多获取出口份额。此后,云南汉德的高层直接打电话给丽江汉德公司的员工,指示如何加班改帐,并亲自提供了已经填好数据的表格让丽江汉德的员工签字。此外,根据丽江汉德的员工供述,诸如丽江汉德的收购原材料计划等,云南汉德甚至都有权力过问,甚至人事任免都由云南汉德说了算。
从2000年至2001年上半年,云南汉德公司由于原料供应充分,以每月5公斤左右的速度生产紫杉醇,几乎垄断了这一产品的国内生产份额。云南汉德与丽江汉德的蜜月合作直到2001年8月,红豆杉的生存状况已经成为公众关注的热点后,丽江县林业局撤出了其在丽江汉德的股份。由于对云南汉德的开庭审理质证,警方一直不肯透露的许多情况得以知晓。丽江汉德在其成立后,至少收购了4000吨红豆杉树皮,所产出的紫杉醇半成品全部卖给云南汉德。而云南汉德公司董事长吴军在庭审中承认,云南汉德从成立后,总共出口了大约100公斤紫杉醇精品。
根据庭审举证得知,丽江汉德公司收购红豆杉树皮的价格为5元/公斤,生产半成品供应给云南汉德的价格为1900元/公斤,100公斤树皮能生产1公斤半成品,而100公斤半成品可生产1公斤紫杉醇。农民在山上出卖树皮时,每公斤卖价仅为一元钱,而云南汉德公司出口的紫杉醇,每公斤价值18万美元,零卖价还要更高。
在保护中消亡
从2000年底开始,云南省森林公安局几乎抽调了所有兵力主办红豆杉系列案件,直到2002年8月才侦查终结,这一侦办过程被称为“保护珍贵树种红豆杉专项行动”。在公安机关漫长的办案期间,相当数量的红豆杉又被剥皮了。
在谈及警方为何对紫杉醇生产商动作如此迟缓时,一位警察说,虽然国家对珍稀树种的保护已有立法,但对收购加工保护植物制品行为的处理规定得极其含糊,给公安办案带来很大困难。而且,类似于紫杉醇这样的产品,从企业取得生产许可证到出口,都涉及到多头的管理部门,公安部门涉入需要很多手续。
而在不同的庭审中,各生产商有一点相当相似:他们都可以抱出一堆由这个或者那个部门颁发的各种许可证,以说明其行为有据可依。一次庭审中,被激怒的公诉人大声说:“政府颁发许可证,是为了让你合法组织经营,不是用它来非法收购,掠夺国家的宝贵资源!”
从1992到2002年,中国政府不停地修改对珍稀物种的保护措施,不停地有物种进入濒危物种名单。但是,许多物种仍然在保护之中消亡了。以红豆杉为例,由于不断遭受人为的破坏,红豆杉家族终于在1999年9月集体成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而云南红豆杉遭受致命性的掠夺,即是发生在其成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之后。
劫后红豆杉
滇西北林区到底损失了多少野生红豆杉林木,至今尚无一个权威的数据。有据可查的一个数据是2002年3月底由一个专家组做出的结论。在对丽江和维西两县部分林区进行实地调查,并选取了1000个样本后,他们得出结论:林木(即直径在5厘米以上的红豆杉)约有90%被剥皮并导致死亡,更新苗(即直径在5厘米以下的红豆杉)约有三成被剥皮导致死亡。乐观的看法是,由于被调查地区是树皮大战的核心地区,因此,其他地区的情况并没有这么糟糕。
现在到滇西北林区,可以看到四种状态的红豆杉树。
第一种,四季常绿,每到秋季,翠绿的叶子中泛起外红内黑的红豆。这是活着的红豆杉。在紫杉醇没有被临床应用以前,滇西北到处可见两三百年的高达十多米的红豆杉。现在,它们可是名副其实的濒危了。
第二种,树叶为金黄色,远远望去,还让人以为是枫树。这是自1999年以来的第二波树皮大战中牺牲的红豆杉。这种材质坚硬的树木,被剥皮干死后,树叶渐渐转为金黄色,多年不落。现在在林区,到处可见。
第三种,树干已经发黑,树叶干枯并已开始凋落,这是第一波树皮大战中被剥皮的红豆杉。即使死去多年,它的树干内仍然蕴藏着坚韧的力量,躯干屹立不倒,刀斧难攻。
还有一种,高数十厘米,像大棚菜一样栽在田里,那是丽江县林业局和几家公司自2000年以来培育的300多万株人工红豆杉苗木,它们象征着整个云南的紫杉醇产业。问题是,这些人工培育的红豆杉要多少年后才能投入利用?
走在丽江古城古老的石板道上,不时有热情的老板来兜售一种正当红的旅游产品:“老板,要不要红豆杉的杯子,国家一级保护珍稀植物,泡茶喝,可以防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