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希望来这里的人都是只蜗牛,随时背负着夜晚包裹身体的行囊,我在车站见到的来京务工人员,以背负被褥的居多。世上这东西恐怕只有地皮不能随身携带,所以凭空增加了许多麻烦。麻烦之一就是卫生间。我最喜欢的歌是刘德华的《马桶》——“每一个马桶都是朋友,可以真心相守,一辈子你都不能没有”。
用房东的马桶总有些不爽,感觉像是娶了二婚的老婆,同时还必须俯首帖耳仰人鼻息。我想把马桶换个方向都能招致房东的极度不满,我很是愤懑——按目前这个方向出恭极有走光的可能。狗仔队自然是不屑扛着各种武器进行偷拍,然而我胆战心惊地坐在马桶上看着窗外对面那幢楼的窗口,总怀疑在暗无天日的某处,有个龌龊的家伙正贼眉鼠眼地通过一架望远镜进行非军事化的窥探活动。我对自己这种怀疑坚信不移——换了我住对面,十之八九也会买架望远镜回来,这玩意儿是军用设备中最具民用色彩的工具,获取途径也简单,不需要向人民政府备案的。
于是,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竟然成了我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愿望,朝思暮想,日夜彷徨。这套并不存在的房子几乎是我最大的累赘,同时承载着我的一切希冀。后来我到了一家薪酬尚可的单位之后,便一直筹备着供一套房子。北京高入云端的房价众所周知,消费指数都排在纽约之前的。月底领到薪水时我便想,这些银子买一块放马桶的地面都不够,几乎要打消这个念头。有天从西单步行到西四,手上被售楼小姐足足塞了一摞花花绿绿的楼盘宣传单,她们的热情程度让我觉得如果拒绝接受这些垃圾的话不啻是罪大恶极。我明知道上面说得天花乱坠,还是细细地从头到尾认真阅读完毕,并和自己的期望户型进行比较。后来我开始跟着一些看来珠光宝气却俗不可耐的女人坐上开发商的免费班车实地考察。
在某楼盘参观样板房的时候,我特别注意卫生间的设计。总觉得这样的朝向在如厕时势必会影响正常发挥,便建议他们稍做改动,使人的目光所及范围尽量宽广。除非业主愿意在卫生间看报纸,否则在这漫长而无聊的时间里,会逼得人记住墙面上的每一道花纹。我一直认为欧阳修大人发明的“读书三上”之说非常之有道理。即如毛泽东、郭沫若也身体力行之,无数军国大计焉知不是运筹于此?厕上读书的话这硬件设施就必须配备好,要有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那样的感觉。我于是絮絮叨叨地向售楼小姐抱怨这点,我的大意是,应该在卫生间配备一个防水的杂志架。小姐巨愤怒,拉开马桶旁边墙壁上的一个拉环说,这里是要装液晶电视屏的呀,谁要看杂志,真土。我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恨不能说,你这头发怎么烫得跟腋毛似的?然后跌跌撞撞下了楼。(文/贾葭)